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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0-04 | 小说从旧作开始 《蝴蝶像飞舞的花朵》

标签: 蝴蝶  报纸  小说  油漆  造句 

蝴蝶像美丽的花朵

 

    我想小说也可以这样写,它从一篇旧作开始:

   

    世间所有美丽的蝴蝶,都是由一个个丑陋的蛹变来的,它们最好的选择,应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,破蛹而出,羽化而飞。

1、造句

    多年前一个冬日的早晨,我们的班主任孙晋元站在我们班的讲台上,用他那幅令人敬畏的公鸭嗓子一个一个地点着我们的名字。他要求每个被点着名的学生要站起来,用“像……一样”造句子。这是一节语文课,孙晋元孙老师经常用这个办法来训练我们的造句能力,如果是数学课,孙老师就会用这个轮番提问的办法地训练我们的速算能力。孙晋元的手里拿了一根刷了红油漆的教鞭,教鞭经常用来敲黑板、敲课桌、敲学生的额头和手掌心,有时还当火棍戳戳墙角炉子里的煤块,所以上面就变得斑驳陆离,失去了原来油漆的纯色。现在大家都提心吊胆地盯着这根教鞭,因为常常在孙老师还没有开口的时候,它会提前突兀地、准确地对你作出指认。这天首先被点名的是秦小琴,我们的学习委员。秦小琴说:早晨的太阳红彤彤的,像个熟透了的苹果一样。话音刚落,就得到了孙晋元的表扬。接下来的是魏通亮,魏通亮站了起来忙不迭地说:我们的祖国象美丽的花园一样。好像这句话不赶紧说就被别人抢跑了似的。

孙晋元用教鞭做了个可以坐下的姿势,魏通亮坐下了。

 “许纪国”

许纪国站了起来,歪过头去看了看同位郑卫莉,犹豫了一下说:郑卫莉的手冻得象肉烧饼一样。马上引来一阵哄笑声,连孙晋元都笑了。许纪国环顾左右:“真的,不信你们看看。”说着顺手指了指郑卫莉放在课桌上的手。猝不及防的郑卫莉红着脸赶紧把她的手藏到了桌洞里,可那桌洞的四周早已没有了挡板,只是一个徒有其形的破架子,因此还是有不少学生看到了她那双因冻伤而红肿的手。

“好,好,不错呵,都别笑了。尹雷,你了!”

尹雷赶紧站了起来,抓耳挠腮地思忖了一会,有些羞赧地说:胡老师就象我爸爸。大概他也觉得这个句子太简单、太平淡,说完后忐忑不安地等着孙晋元的指示。

“象你爸爸什么?”等待下文的孙晋元用教鞭敲了敲课桌。

“噢,一样,象我爸爸一样。”尹雷这才想到没把句子造完整。说完就坐下了。

“谁让你坐下的?”孙晋元又用教鞭敲了敲课桌,厉声喝问。

尹雷又赶紧站了起来,两眼茫然地望着孙晋元。

“我问你,胡老师象你爸爸一样干什么?”

“干——不干什么……”尹雷继续茫然地望着他。

“不干什么就象你爸爸一样?你爸爸是干什么的? 咹?——应该是像你爸爸一样关心你们的成长!对不对啊?”

“对”

“那再说一遍!”

 “胡老师像我爸爸一样关心我们的成长。”尹雷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。

“我怎么听着也别扭,尹雷呀,你爸爸那种人关心你自己就不错了,还会关心你们、我们的?”

“是、是你说的、关心我们呀……”尹雷又开始抓耳挠腮了。

“快、快快,坐下吧。”孙晋元有些不耐烦地用教鞭给尹雷做出指示。“张萍,该你了”

就在别人此起彼伏的造句时,我的同位哭虫开始惶恐不安地小声向我求助:快帮我想一个,快帮我想一个。哭虫害怕口头提问,因为这,他已经不止一次挨了教鞭,受了罚站。我小声地告诉他:你就说,蜻蜓像小飞机一样在天空飞来飞去。

但这句话让哭虫的后位孔祥东也听到了,碰巧孙晋元又提问到了孔祥东,孔祥东便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听现卖:蜻蜓像小飞机一样在天空飞来飞去。

哭虫马上扭过头去,用怨恨的眼光看着窃取了果实的孔祥东。孔祥东幸灾乐祸地看了哭虫一眼,就一本正经地把目光投到讲台上去了。

“许纪念,你!”大概哭虫的那一惊惶失措的举动引起了孙晋元的注意,随口就把他叫了起来。

心慌意乱的哭虫看了看孙晋元,有些委屈满腹的样子,他心有不甘地重复了刚才那个本应属于他的句子:“蜻蜓像小飞机一样在天空飞来飞去。”

“什么,你他妈耳朵聋呀?人家刚说完你没听见?——噢,人家刚嚼过的馒头,你也要检过来吃是吧?咹?”孙晋元长腔慢调地讥讽哭虫。

“……” 哭虫怔怔地看着孙晋元。

“给我重造!”孙晋元用教鞭狠狠地抽打了一下课桌,把哭虫吓得一哆嗦。

“蝴蝶,蝴蝶像、像小飞机一样在、在——”

“你给我过来!”又是啪的一声,孙晋元打断了哭虫结结巴巴的造句。

哭虫谨慎警惕地走到了孙晋元的面前,他看到孙晋元把教鞭扔在了桌子上,但随手摸起了黑板擦。那是一块新黑板擦,哭虫在课间曾用它练过乒乓球,知道它的板面很平滑很坚硬,可是现在孙晋元要用它来磕他的脑门了。哭虫下意识地举了举他的右胳膊,但这些都是徒劳的。尽管哭虫许纪念的袄袖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鼻涕痂,像铠甲一样闪着冰冷而刺目的光芒,但这并保护不了他那即将倒霉的脑袋。

孙晋元站在讲台上,居高临下地、边说边顿地对哭虫施行了一种新式的惩罚:你家的——啪! 蝴蝶——啪!飞起来——啪!像飞机一样啊——啪!转过身去给我站好了你!

挨了四板擦的哭虫,转过身面向我们,以仇恨的、代人受过的眼神盯着孔祥东,孔祥东心虚地用课本挡住了自己的脸。在我们接下来此起彼伏造句的时候,我们发现哭虫的眼里慢慢地噙满了零碎闪亮的东西,他大概不愿意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,就把头扭向了教室的门外。

快到下班的时候,孙晋元用教鞭在哭虫的背后戳了戳:“怎么样?想好了吧,再重新造一个给我听听?!我就不相信人家都能造,你就造不出来!”

哭虫已经悄悄地抹去了泪水,背对着孙晋元点了点头。

“说吧”孙晋元又用教鞭敲了敲哭虫的肩膀。

“蝴蝶——”

“你他妈的又是蝴蝶!”哭虫刚开口,孙晋元就在后面吼了起来。

“我是说,蝴蝴……蝶,蝴蝶像飞舞的花朵一样,你看,在那儿!”

顺着哭虫手指的方向,坐在前排的学生和孙晋元都看到了:在教室门口枯黄的草丛里,的确有一只蝴蝶在翩翩飞舞。

还没等孙晋元让哭虫回位坐下,下课的钟声就敲响了。

我们很多人都跑出了教室,惊奇地看那只在冬天的寒风中瑟瑟抖动的草丛里翻飞的蝴蝶。有几个学生想捕捉到它,把它带进教室。但它忽然蹁跹高飞起来,飞过我们的头顶,飞过学校那颓败了的院墙,再也看不见了。

2冬蝶

    这么多年来,我再也没有留意过冬天里是否还有蝴蝶在飞。我是在回济南的火车上,因为报纸上的一篇小新闻,勾想起这些往事的。 

    当时有个胖乎乎的秃顶老兄坐在我对面的下铺看报纸,边看边读,一幅尖腔怪调的娘娘腔让人如芒在背。后来他把手里的报纸往怀里一收,扫了我们几个一眼,最后将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个打扮时髦长相漂亮的女孩子脸上,故弄玄虚地说:“你说,什么怪事都有了,现在真是……”,好像是专门说给那个女孩子听似的。女孩子好像没有听见他那带有悬念的话,一声不吭地继续嗑她的瓜子,娴熟而麻利地将瓜子皮飞吐到车窗外面。倒是和他离得近的一个中年女人有些好奇地向他凑了凑,倾了脖子等待着他的下文。“你看,这儿——”秃顶老兄又把报纸伸开,让中年女人看。“这大冬天的都出现了蝴蝶咧,零下十多度呀可是,你说怪不怪?”报纸上的新鲜事并没有吸引住中年女人,她有些失望地匆匆地看了一眼报纸,随声附和了一句“噢,真是哩,这不会是假的吧?”便挪回了原来的位置。最后这老兄才又把报纸翻转过来让我看,这不知是那一年的一张旧报纸,皱皱巴巴的,看来已经包过东西了。我还没看清他说的那桩怪事在哪儿呢他就又将报纸翻转回去了,我只看见了沈阳晚报四个字。没等我发表意见,靠窗的那个女孩子倒扭回了头:“这有什么奇怪的,只要温度适宜,什么虫子钻不出来?”“咦,”秃顶老兄脸上立马露出了讪笑:“这可是在沈阳啊这个、这个、谁呀,零下十多度咧”很显然他想给这个女孩一个亲近的称呼,却没有找到合适的。于是又把报纸往女孩面前呈,女孩不屑地挥了挥手,挡住了,接着以咄咄逼人、强词夺理的口气说:“沈阳冬天就没有热乎的地方?告诉你我舅就在沈阳,家里暖和的很。我有个同学家种了好多塑料大棚,到了冬天,大棚里也暖和得很,里面不光有蝴蝶,还有蛐蛐唻!”说完竟自个儿嘿嘿地笑了。秃顶老兄挨了戗,一脸的扫兴,又将目光转向了我,仿佛我跟他是一路似的。可我这时候已经站在女孩的一边了,因为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:“她说的对,冬天里我倒是没听过蛐蛐叫,但还真见过蝴蝶,可不是标本啊首先说,是真的翩翩飞舞的蝴蝶。并且不是塑料大棚里的,那时候农村还没有大棚。”看我煞有介事的样子,秃顶老兄怪怪地笑了,边笑边摇头。后来,他站了起来,拿起水杯走了开去。女孩因此对我变得友好起来,自鸣得意地小声告诉我:“其实我没有见过什么蝴蝶在冬天里……,” “就是嘛,我说呢。”对面的中年女人听见了我们的谈话,又凑上前来想介入。“张爱玲说过,知道张爱玲吗?蝴蝶是花的鬼魂,这蝴蝶,”——她用手指了指秃顶老兄扔在铺上的破报纸——“是花的鬼魂。”这女人故弄玄虚的话使我和女孩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。这时秃顶老兄回来坐了下来,又拿起了那张报纸。女孩子就爬到上铺去磕瓜子了,中年女人就半躺在下铺上佯装看书,不时地将腿伸开又蜷起来。秃顶老兄看出来那是一种驱逐的暗示,就悻悻地站了起来。我看到他把那张报纸一窝,“噗”的一声,从车窗里扔了出去。然后就爬到上面他的铺上去了。我始终没有看到那篇小报导。

评论 (5) |  阅读 (?)  |  固定链接 |  发表于 23:17  | 最后修改于 2006-10-04 23: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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